也是机会难得，林教授恰好担任了本人博士论文的答辩委员，头一次去送论文并登门拜访林老师时，他给笔者送了一份资料，其中内容让后辈对其学术的严谨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因为林老师敢于自己披露并不见得很风光的事，比如他说：必须对所研究题目的研究史进行考察并作出述评。1999年我应邀到台湾政治大学传播学院作学者访问，利用那里丰富的资料，认真、仔细地考察了我论题的研究史，才发现我自认为6个新观点中的4个是别人早已提出的。（[3]）

于是，当我在隆冬时节拿到林教授赠送的《传播心理学新探》后，唯一能做的便是如饥似渴地拜读，从中获得营养，然后把自己浅显的感受写出来，与其他阅读过、或者暂时还没有阅读过林教授这本书的人士共同分享。

一、 革新了传播效果的解读范式

传播效果研究，始终是传播学的主干内容之一，在传播学先驱拉斯韦尔最早提出的“5W模式”中，效果分析就是重要的一环；此后，传播学四大先驱中的卢因、霍夫兰都从心理学研究入手，对传播学的内涵给予了极大的丰富。

目前，在传播学的范畴里，已经留下了许多跟效果分析密切相关的专业术语，诸如魔弹论（又称靶子论）、皮下注射论、沉默的螺旋论、选择性接受、选择性理解、选择性记忆等等；要对它们进行解读，必然需要利用传播心理学的知识，林之达教授的《传播心理学新探》，最大的创新点之一就是革新了传播效果的解读范式。

与孙旭培教授“很具有原创性”的高度评价相呼应，林教授对自己这项“作为传播致效的中介的心理能的研究”也给予了两点定位：一是不走老路，二是不拉郎配。（[4]）他对先前的传播心理学看不到传播与心理的必然联系，只感到二者“相关”、“密切相关”或者“有密切的联系”，只说明“看到了什么”，而不能回答、也回答不了“为什么”非常不满足，因此提出了自己的全新研究思路：从考察传播学与心理学各自的研究对象的本来关系出发、让两者沿着各自研究对象本来就连续着的脉络与自然结合，从而考察、揭示两个学科研究对象之间的实际关系。按照林教授自己的说法，只有以这种模式建构传播心理学，才能使两者达到“融合”、“化合”，而非人为的“拉郎配”。

应该说，这是一个很艰辛的创新过程。因为传统的效果分析，往往只注意从现象上考察，许多学者对效果的形成过程，只关心其外在阶段性，如美国学者罗杰斯将该过程划分为知晓阶段、兴趣阶段、评价阶段、试用阶段和采用阶段（[5]）。这一分析，恰好给了人们“只看到联系、不知道为什么”的印象——因为，在人们浏览媒介、依赖媒介和参与媒介，再到以后产生传播效果的全过程中，受众的主观能动性始终在发挥作用，但是，这种能动性为什么能发挥作用，它又如何发挥作用？这便是摆在林教授面前的研究课题。

《传播心理学新探》一书很好地解决了这个学术难题，因为作者通过详尽的推论式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受众的“心理选择”乃是众多传播媒体为之运转的隐形轴心。（第11页），由此也确立了全书最重要的新理论——传播的两级效果论，该理论以文字表述如下：心理系统的使命就是把传播系统送来的信息转化为心理能，即产生看不见的一级传播效果；有时，根据需要还会把心理能或其中的一部分心理能外化为行为作功，产生看得见的社会传播效果，即二级传播效果。（第19页）而在两次传播效果的转换中，心理能始终发挥着决定性的意义：它是第一级传播效果的结果，又是第二级传播效果的源泉。心理能概念的提出，给这项研究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它从根本上解决了人类从接受信息、到采取行动的整个心理活动过程的内在驱动力要素，也使传播效果的解读有了一种崭新的范式。

二、 为“受众本体论”提供了理论支持

我国学者普遍赞同这样的观点：由于传播学的引进，我们的新闻媒介，新闻机构和新闻工作者更加注重对受众的研究。（[6]）但是，传播学为什么具有如此的功能，还需要进行必要的学术论证，而这一点正是以前很少涉及的；现在，心理能概念的提出和阐释，选择选择在传播过程中决定性地位的论述，对于人们理解和认同“受众本体论”都是非常关键的。

在传统的新闻学研究时代，许多人坚信“我打你通”的传播原则，换成传播学上的术语，几乎等于“魔弹论”，认为信息传播者完全可以主导整个传播过程，受众只能被动地接受，无法拥有自主的判断能力。以后，许多学者通过多次实证研究，修正了这个机械的“刺激——反应”模式下的结论，却没有从理论上给予否定。而在该书中，林教授通过严密的论证，确认了人类传播系统的和人的心理系统是人类精神生产流水线上紧紧相扣、不可分离的两道工序：两者相互依存，在形成传播效果的过程中缺一不可；而心理系统则是传播致效过程中一道必不可少的关键工序，促使信息能被受众接受，并最终转化成相应的行为。

在林教授的研究中，人的心理系统变形容为“能量转换器”，它直接促使传播的信息向心理能转化，信息流一旦进入人的心理系统，就会发生质变，进而产生与信息完全不同的事物，如动机、信心、毅力、能力等，由于这些事物可以做功、发动行为，具有能的特点，因此被称为“心理能”。

该书有两大发现：一是发现了传播系统和心理系统密不可分，共同为传播效果的形成服务，二是发现心理系统是人身上专司接收信息的接收器，也是传播信息的能量转换器。通过这两个发现，我们不难得出下列结论：既然信息不能越过个体受众的心理系统，直接产生传播效果，这就从理论上否定了“传播者本体论”，因为传播者在整个信息传播链条中担负的责任和功能，仅仅是传递信息而已，并不会先天具备压服、说服的能力，而最终使这一链条自如运转、充分发挥作用的，还在于受众自身的心理系统。

由此，我们可以轻易、而且彻底地接受“受众本体论”观点：因为所有信息，都是传播者发送给受众的，传播系统把信息传递到受众那里，就完成自己的使命，受众如何对待这些信息，是否相信它们、是否接纳它们，进而是否采取积极的行为应对它们，便是个人心理系统的职能和使命了。信息只是一个外在的刺激物，其功能是引发受众内在心理能转化的催化剂，而是否利用这些催化剂促成心理系统上的质变，主动权完全在于受众。

在打通这一关键性的理论关节后，传播效果分析、甚至是传播学研究中的许多节点便可以顺利贯通了，如卢因提出的“把关人理论”，就可以如此理解：作为把关人的个体，在信息面前其实也是受众，他接受信息后，其心理系统便开始发挥功能，将信心转化为自己的心理能，进而决定是否让这些信息通过自己把守的“关口”，只有那些得以“闯关”的信息，才能够再度传递给下一层面的受众，产生进一步的社会传播效果。运用同样的原理，我们也很容易重新解读“舆论领袖”、“沉默的螺旋理论”等学术观点。

三、 研究方法上具有高度的借鉴意义

如果说，上面归纳的两点主要凸显了该书的学术内涵意义（内容），那么，我们还应该在研究方法的层面（形式）上学习这本《传播心理学新探》，以切实改进后续的传播学研究活动。

林教授异常重视科研课题的研究史考察，本书就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特色。对于书中的关键概念——心理能，作者专门辟出一节分析、评述了心理能的研究史，从能、能量这些基本概念出发，层层深入展开剖析，并援引亚里士多德的“心智能量”概念，充分论证了心理能确实存在，在信息的刺激下发生作用，并给出了心理能的定义——心理能是人的心理系统中可以发动人的行为做功的一种精神潜势或意识潜势。（第298页）

在该书中，林教授给自己的研究定下的任务之一，便是完成四个改造：改造《传播心理学》旧的建构基石、改造《传播心理学》旧的建构思路、改造《传播心理学》旧的建构方式、改造《传播心理学》旧的理论框架。对于这四项改造任务的来由和自己的创造性研究，他也进行了详尽的阐述，在本书的开篇部分，即开宗明义地论证了进行四项改造的必要性，并阐述了自己的基本思路和步骤，然后对自己设立的理论框架进行了论述。对于本书中最重要的理论模型——传播的两级效果论，作者不仅提出了论证的充足依据，还对与之相关的文献进行了详细探讨和论述，实际上也是一种研究史的评述。这些工作，既是建构本书理论体系的需要，也体现了作者严格遵守学术规范、强调科学精神的态度和作风。

另外，本书的形成过程，本身就是作者严谨学术风范的一个具体表现：1997年，林教授就写出了《传播的两级效果论》的初稿，孙旭培教授的高度赞许也是在看到该书的打印稿的基础上作出的；遗憾的是，在2000年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将林之达教授的电脑、电脑桌及放在里面的所有软盘化为灰烬，储存在家里的国家级课题《传播心理学研究》的最终成果及其资料全部烧光。（前言）在此情况下，林教授不顾年近花甲，毅然从头开始，奋斗了几个寒暑，终于将这部著作奉献到读者面前。以此计算，这部37万字的专著，耗去林教授的精力，远远超过了两本37万字的书——并且，在重新撰写专著的过程中，林教授并未重复先前的工作，而是本着与时俱进的精神，补充了许多最新的资料，使这部著作至今仍充满了新鲜感，全然不像近10年前开始的一项科研课题。

前几年，传播心理学在国内颇为热门，许多人都热衷于将传播学与心理学进行简单的嫁接，在边缘、交叉的名义下出书、写论文，过了几年，“传播心理学”似乎已不再时髦，很多人赶紧扔掉它，转而从事新项目的研究。相反，林教授却在原创精神的感召下，固守自己的科研领域，并以常写常新的态度、再次完成了该书，给包括笔者在内的后继者留下宝贵的科研财富，笔者甚至斗胆预测，这部著作将促进传播心理学在国内的再度盛行。

从学术价值而言，《传播心理学新探》已经是高度原创性的结晶；但是，如果我们深入分析其科研过程，不难发现，作者的学术态度给我们树立的榜样，甚至超过了该书自身的学术价值，而林之达教授恰好是注重过程的，因为他给传播确定的定义，就是“传播是人类社会的信息拥有者与信息承受者凭借某种媒介沟通或交流信息的过程”。（[7]）现在，林教授以自己做学问的实践活动，验证了自己最重“过程”的观点。

[1] 参见袁军等.《传播学在中国》[A]北京：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28；
[2] 孙旭培：《我国传播学研究向何处去》，载《新闻与传播研究》2000年第1期；
[3] 参见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科研处《科研管理》2003年第3期；
[4] 参见林之达.传播心理学新探[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前言。以下注解，如未见特别说明，均出自该书。
[5] 转引自邵培仁.传播学[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273—274；
[6] 明安香语，参见袁军等.传播学在中国[A]北京：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5；
[7] 参见袁军等.《传播学在中国》[A]北京：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33；

（注释：《传播心理学新探》，林之达教授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12月第一版，37万字。全书分为基础理论篇、心理选择篇、心理反应篇，共10章，分别论述了传播心理学的建构创新、心理选择在传播致效过程中的地位、心理系统对传播媒体的选择、心理系统对新闻信息的选择、心理系统对广告信息的选择、心理系统对图书信息的选择、心理系统对人际传播的信息的选择、选取的信息与认知结构的心理反应、选取的信息与其他心理构成的心理反应、心理能及其外化等问题，该书是国家九五社科基金项目《传播心理学研究》的最终成果。）

作者：庹继光，传播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系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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